“Fisher那份工作清楚地反映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们需要改进处理有关于潜意识安全的方法了。”Cobb背靠着一张紧挨着仓库墙壁,已经被拆解得差不多的牌桌说道。
Eames注意到Arthur不自觉地皱起了脸。他想Arthur可能还在为植入任务时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自责。但在Eames自己看来,Cobb的罪恶感,以及给他们带来麻烦,可笑地拒绝说出所有真相的习惯,才是这场灾难真正的症结所在。虽然,Eames可以大言不惭地承认,他的观点确实有些偏颇。
毕竟,Arthur今早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他苍白光滑又结实有力的前臂——再没有什么比看到Arthur的皮肤更能让Eames心神荡漾了。
“我们该怎么做?”Ariadne问道,她的胳膊肘压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手掌托着脸颊。她看起来很累。Fisher的工作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在那之后,他们只进行过两次相较来说比较容易的盗取任务。但就算如此,Eames还是开始担心,他们是否因为Ariadne卓绝才华散发出的光芒而忘记了她被掩盖其中,实际上年轻又缺乏经验的重要事实。
“Arthur。”Cobb简单地回答。
“Arthur?”Ariadne问,“这是什么意思?”
Eames饿狼一般笑了起来:“他说的意思当然是Arthur是最棒的。”
Ariadne瞪着他俩:“好吧,你该是时候停止这令人讨厌的模棱两可的对话继续工作了。”
Arthur向后靠去翘起了椅子腿,Eames内心痒痒地想要踢一脚过去。
“在这样一个行业里。”Arthur说,“尽管这是一个全新的,有选择性的行业,仍然存在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找出处于这个世界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不是什么难事。比如——我不是在奉承——当我说Eames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伪装者时,我没有故意夸大。他是第一个发现并研究出这门艺术的人,并且,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做得那么好。到目前为止。”
尽管Eames知道Arthur是认真地在陈述而不是奉承,但他仍然为了这句称赞装腔作势道:“嘿,等一下。”
他大声说:“到目前为止?你得知道,我总是领先一步。”
“只有一步?”Arthur假装担忧地问。Eames的舌头在这诱惑下蠢蠢欲动,但是他最终忍住了。
“所以你最擅长的是什么?”Ariadne问Arthur,她正对着他俩使劲翻白眼。.
“潜意识安全。”Arthur回答道,“你没可能从我这里偷走任何秘密。”
“这不可能。”Ariadne说,“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Eames耸了耸肩:“不过是咫尺之遥。”
Cobb的电话响了,他迅速地接了起来,几分钟后他挂断了。
“我得去和Phillipa的老师谈谈,她又开始胡闹了。”他叹了口气说。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Ariadne问道。她很喜欢Cobb的孩子们——尤其是Phillipa,她觉得她应该得到更多更积极的母亲般的关怀。
“可以。”Cobb抓起他的外套说,“还有谁想一起去吗?”
也不知道他是否在讽刺什么,Arthur和Eames一起摇了摇头。
“我在等Yusuf来,给他帮忙弄些实验设备之类的事。”Eames说。
Arthur对着他临时搭建起来的办公桌上的一摞纸挥了挥手,好像在说,你看到我需要完成的工作了吗?
Cobb他们刚走了出去,Eames便从他那破烂的藤椅上滑下来,虚情假意地笑起来。
“哦Arthur。”他一边说,一边拉扯着Arthur手中正在看的联系人名单表,“你需要出去多走走。”
Eames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就是知道Arthur一定翻了个白眼。
“你应该多待在家里。”Arthur反驳道。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愿意一直待在家里。”Eames对着Arthur的耳朵低声道,他的身子探过书桌,一只胳膊奢侈地滑过Arthur的肩膀。他靠着Arthur椅背的重量和热度传递出某种独特危险,又不可捉摸的讯息。像Arthur这种聪明人,浓烈的眼神和萦绕周身的气味尚不至于引诱他——或者说,至少,他不会蠢到把一切都写在脸上昭告天下。
“你应该更小心点。”Arthur说。
他突然强硬地转过身去面对着Eames,Eames甚至感到背后的寒毛因此而根根竖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急窜上他的脑后。他觉得自己仿佛被Arthur阴沉的目光钉死在笼子里,他站起来身来拨弄着Arthur的头发,掩盖住他背上神经不自觉地颤抖带来的紧张。
“总有一天。”优雅低沉的语句从Arthur的嘴里滑落,“总有一个人,会把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当了真。”
—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Arthur拥有最好的潜意识安全的?”Ariadne问。他们在开车去往Phillipa学校的路上,她的双脚支在汽车的仪表盘上,收音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轻柔地流淌在他们身周,暗淡的阳光透过交错叠合的云层,在她的灯芯绒裤子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实际上,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互相认识的。”Cobb说,从眼前的路况中短暂了分了一丝注意力瞥了她一眼。
“我曾经受雇从Arthur的脑子里窃取一些关于前一份工作的信息。我本来都快得手了,但是……好吧,这么说吧,我们最终决定联手赚得更多的利益。”
“我们不是做过一份满满一层全是Arthur潜意识投射的工作么?”
“对。”Cobb说,“Arthur可以自由地打开或者关闭他的潜意识安全系统。就像我们在Fischer那件工作里做的那样,只要我们不需要目标带来他的任何投射,我们就一直在用Arthur的潜意识军队。”
“那我们该怎样训练呢?”
—
“计划是这样的。”Eames说,他正拿着根一米长的棍子站在一张折叠椅上。他旁边的一张黑板上满是乱七八糟令人迷惑的箭头和线条。
“Eames,给我从椅子上下来。”Cobb说。
“这会让人觉得你做得太过火了。”Arthur不屑地补充道。
“好吧。”Eames说,笑着从椅子上爬下来,他拎起椅背把它转了个方向,横跨着坐在上面。不知怎么搞得好像他一直都想这么做一次似的。
“正如cobb如此慷慨大方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最亲爱的Arthur有着全人类所知的,最最可怕最最残忍的潜意识安全系统。在这次训练中,Cobb会在安全系统关闭的状态下进入Arthur的梦境中,在只有Arthur才知道的不同地方放21面旗帜——”
Ariadne礼貌地举起手:“我有个问题,MR Eames。”
“Ariadne。”Eames示意她直接说。
“为什么只有Arthur才知道地点?”
“我会等Cobb离开后将迷宫整个方向完全改变。”
“恕我打断一下,Arthur。”Eames严厉地说,“只有老师才能回答问题,如果你想参与进来,请你举手示意,等我同意后才可以发言。”
Cobb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好吧,该你解释的时间已经结束了,Eames。Yusuf,你跟我一起,Ariadne和Eames一队。每队有两次机会向Arthur发送求救信号。我们在梦里有五个小时的时间,最后获得最多旗帜的那队获胜。好了,让我们就现在开始吧。”
他们从房间中央的PASIV上拉出输液管,坐下来给自己设定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Yusuf躺在设备旁边,当他伸手摁下按钮时,Eames大声喊道:“一路顺风。”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迷宫在一个商场里,但是并不像Ariadne以前去过的那些商场那样。每个商店都是无与伦比的完美,一排排设计师精心设计的服装按颜色整齐排列着。她坐在一只凤尾船里,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高瘦男人驾驶着船,带她行驶在一排只卖袖口的商店中间。在她的上方,商场不同楼层的人行道纵横交错,不停向上延伸,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层楼。他伸长脖子向下方的大厅望去,整整一层全部都是水路。
“Ariadne。”小船司机用她非常熟悉的口音说,“可以麻烦你拿一下你身后的旗子吗?”
“Eames,是你吗?”她一边问,一边从船尾拽起一只浅灰色的小旗。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一条袖珍手帕绑在HB铅笔上。
“嗯,我更喜欢人们叫我Alfonso。”Eames冷淡地说,同时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他穿着一件剪裁精美的英式套装,Ariadne几乎可以确定这件衣服一定是他从Arthur藏在电脑包里那些时尚杂志上直接偷来的。细长的领带和清楚的条纹看起来完全不适合Eames,即使那让他看起来如此英俊。他接过Ariadne递过来的小旗,塞进口袋,挡住了红色和紫色的旋涡纹丝绸内衬,令人欣慰的Eames专属花纹。
“我们必须让你穿得更符合Arthur的品味。”Eames说,走下船来,向她伸出手。Ariadne跟着他的手走下船,她注意到四处行走着的投影中没有一个人的头发是杂乱的。男人们全都穿着时髦的夹克外套和长裤,最休闲的穿着也是熨烫过的深色牛仔长裤。女人们则穿着经典款式的连衣裙,或是长长的,更加漂亮的裤子。
“避开雷达最好的方法就是将自己融入进所有的细节中。”Eames喃喃道。
Ariadne低头看看自己舒适的牛仔裤和连帽衫,感觉有些不自在。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穿着会影响梦主的潜意识投射人物对她的看法。
“我该怎样改变我的穿着?”Ariadne问,Eames看起来很惊讶。
“我是筑梦师。”她为自己争辩道,“这可是件大事,我以前从来都不需要改变自己的穿着。”
“想象一下你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把它放在你的面前,然后走进去,就像阵雨把你从头淋到脚那样。我总是是这样做的。”
“这是你伪装的诀窍吗?”她问道,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在她的面前浮现出一件黑色吊带裙和一件短夹克悬挂在空中。
Eames哑声低笑起来。
“算是吧。”他说,她能听见他的笑变大,“那比这更难一些。”
“太完美了。”她睁开眼睛,听见Eames惊叹道,“你还把头发也扎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他若有所思地拍着下唇继续说:“当你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构筑事物时,试着尽量不要去想它。”
“我没太明白?”
“你花费越多的精力去思考事物的外观和感觉,它的变化也会随之越来越大。”Eames解释说,“你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筑梦师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你总是让事物自然而然地融入周围的空间,或者直接从已有的东西中创造,当你做出不合常理的改变时,投射们就会感觉出了问题。所以如果你不认为你正在做的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改变,他们也不会。”
“我知道了。”Ariadne笑着说,“我们先去哪里?”
在Ariadne开始觉得投射们跟着他们移动的瞪视令他们不太舒服的时候,他们已经拿到了六面旗子。这多亏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几乎不会改变迷宫中的任何东西。当他们真的需要改变什么时,通常都是Eames流畅地影响着梦中事物的变化,但即使Ariadne一直在看着他,也几乎看不出来变化的区别。
Ariadne翻过栏杆去拿他们的第七面旗子(一块被塞在灯架里的靛蓝色头巾)的时候,两个投影,他们跟在Ariadne的背后,Eames不得已杀了他们,但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枪声。她手里拿着旗子滑了下来,差点被从两层楼下传来的巨大撞击声吓得绊了脚。
她和Eames越过桥的栏杆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比你跑得更快,你追不上我的!”他们清楚地听见Cobb对身后的什么人大喊出声。Cobb的身影从桥中间飞奔而过,然后他跳下去,抓住下面的栏杆,又过了几分钟,Yusuf出现了,跟着他朝下面扑去。他们身后紧跟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猫科动物。
“那是只美洲豹吗?”Ariadne问。
“也许我们亲爱的Arthur还是有点想象力的。”Eames怜爱地说。
“我觉得我们好像更轻松些。”Ariadne注视着豹子绷紧的身躯和懒洋洋甩动的尾巴。
“那是因为你跟着我,小朋友。”Eames回答道,好像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一般,但是Ariadne可以听见他嗓音中的某些东西,那让他听起来和她一样的困惑。
在他们的第十二面旗子时,事情终于失控了。Ariadne发现了一块浅黄与深红色相交织的方巾,它被牢牢地系在了玻璃顶棚的窗户把手上。
“我可以建一个完美的旋转楼梯上去。”Ariadne急切地说。她甚至都还没有影响到梦境中的潜意识投射,除了一开始她换上服装的小伎俩。Eames在抢旗子的时候一直在和投射们发生冲突,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她开始认为Arthur难以置信的潜意识安全等级被高估,她也看得出Eames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去吧。”Eames耸耸肩说道。从他射杀了两个投影人物帮Ariadne拿到第七面旗子开始,他看起来越发无聊了。
她幻想出来的楼梯在她面前一级级向上延伸,试着像Eames说的那样不要太专注与此。一切都看起来都和往常几无二致, Ariadne踏上第一节楼梯,世界安静了。二十个穿着同样黑色西服,全副武装的男人们从地上一个壁炉里涌出来,团团围住了她。
“上帝啊!”她和Eames同时喊道。
这壁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Ariadne迷惑不解地想。
“哪来的壁炉?”Eames喊道。
“只是一个楼梯而已。”Ariadne大声叫道,“甚至连一个复杂的楼梯都算不上!”
“站着别动。”其中一个男人说,“你被指控非法闯入商场,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就地处决,要么是被慢慢折磨。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呃……都不选?”Ariadne试探着说道。也许被豹子追是更简单的一条路。
她悄悄抬头瞥了一眼Eames的眼睛,他似乎正在计划着什么。他看起来正在考虑如果他任由他们杀了她,自己一个人继续进行,赢得比赛的几率有多大;或者自己去救她,但他们两个会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在他做下决定的那瞬间,他愉快地对她微笑了一下。
她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古怪的震动,就像地震一样,但更像是液体的上下起伏。突然,一块薄玻璃片从瓷砖地板上冒出来,在那二十个男人身周围拢,把他们困在玻璃片合拢围成的小牢笼里,投射人物相互推挤,用枪击打玻璃,但那毫无用处。他们像无头苍蝇般陷入恐慌之中。
“发生了什么?”她听见他们在大喊,如同从水下传来的声音一般嗡嗡作响,“不是那个女孩干的。到底是谁?”
Eames脸上浮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你好啊,男孩们。”他对被关在玻璃牢笼中的人们说,“我就站在这儿呢。”
他朝他们招了招手。
没有一个潜意识防御者看向这里。他们的视线扫过他所在的空间,好似他只是一团空气。
“这太奇怪了。”Eames说,“你拿到旗子了吗?”
“在这儿呢。”Ariadne轻轻地挥了挥手。她很高兴听到她的嗓音在被这些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威胁后,终于不再颤抖了。
“我想我们得和Cobb、Arthur还有Yusuf一起好好讨论这奇怪的变化是怎么一回事。”Eames招手把Ariadne叫到他身边,“但首先我得……”
Eames刻意眨眨眼睛,突然间,倾盆大雨落了下来,一道道闪电打在他们周围的空地上。Ariadne甚至能感觉到雨水滴落在她的身上,但她和Eames的身上连一滴水都没有打湿。这场暴雨来得突然走的突然,过了一会儿,整个商场里挤满了上百只大小和颜色都不尽相同的鸟儿。其中一只落在Ariadne的肩头,对着她唱了几个充满感情的音符,又和其他鸟一起消失在彩色的雾中。
“是你干的吗?”她问。
“对。”Eames一边说,一边用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做出安静的手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在等待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想看他们会不会来找你,对吧?”
“对,但他们没有来。”他回答道,“就现在,我需要你尝试一些东西。试着让一朵花出现在你手中。”
“只是一朵花而已?”她问道。
“先从小事开始。”他解释说,“一些微不足道,简单的小事,不管你想要什么,总之你不要在这上面考虑太多。”
一条红丝带在她的脑海中飘飘然浮起来,她把它挪到梦中,从空气里拽了出来。她刚把它捏在手里,就听见一阵嗖嗖的声音,疾风划过,一个金属牢笼突然凭空落下,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她和Eames之间只隔几英寸的距离,笼子却完全没有碰到Eames,他毫发无损地站在铁栏杆的另一边。
“没有错,这真的太怪了。”一把钥匙出现在Eames的手中,他打开刚刚还不存在的笼子的门,Ariadne走出来,惊恐地看着耸立在面前的金属铁栏。
“你到底想干什么,Eames?”Arthur的声音从桥的那一头传来。他手里拿着一把m4半自动步枪,周身围绕着一股微弱的闪电灼烧的气味。
“看也知道我在做任何我想做的事。”Eames大方地回答说,“你可爱的潜意识一点也不介意我这么做。”
“什么?”Arthur露出被猛击中的表情来。
“Darling,你的安全系统对我没用。”
Arthur的嘴渐渐抿成一条直线,Ariadne惊讶地看见于Arthur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答案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Ariadne试探地问道。
“不。”Arthur说,可他从来都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完,不顾那把枪的威力有多大,他把枪对准他的头,扣动了扳机。玻璃天花板瞬间被粉碎,碎片雨点般落下,划破了Ariadne的脸颊、膝盖、胳膊和手臂,然后,伴随着一阵划破空气的沙沙声,一块锋利的碎片正好刺穿她的肺部、
在她的世界完全变黑前,她所看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崩塌的世界中,碎片从四面八方飞散着落下,Eames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碎片被操控般全部落在他的身边,明显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圈保护着他。
—
“出什么事了?”Cobb坐起身来,把绳子从手腕上扯下来,“我还没死呢。”
Eames慢慢地睁开眼睛,双手仍然保持紧握手枪的姿势,那把他不得不用来自杀的虚拟的枪,Ariadne滚到他那边咳了几声。
“肺穿刺可不是什么醒来的好方法。”她说,“嘿——Arthur去哪了?”
果然,Arthur的躺椅上空空荡荡。那根他用过的PASIV的输液管被整齐地卷好收在盒子里,人却不见了踪影。
—
“也许我做得就是这么好呢。”Eames说,可他的语气听起来就连自己也不相信。
“抛开你令人震惊的自高自大的问题不谈。”Cobb回答道,“你知道这肯定不对,我们试过了,你在我梦里同样招出了一大群鸟,结果呢,不到一分钟,你就被警卫团团围住。”
“那你要怎么解释呢?”Eames问道,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我所知道的一个事实是,当我们从这个训练用的梦里出来时,你正被三个Arthur的投射水刑逼供,yusuf正试图不让自己的肠子流出来。你他妈的只收集了四面旗子,Arthur的安全保障系统一如既往的完美无缺。”
“我有一个推测。”Cobb平静地说。
Eames扬了扬眉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Arthur怎样?”
Eames困惑地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很在意他吗?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同事或者……你知道的,好吧,显然你不知道。不如说,你喜欢他吗?”
“这真是个美妙的时候。”Eames说,他悲悯地笑着,“我把DOMINIC COBB——虚拟世界的天才,被12个不同国家通缉的头号精神罪犯——变成了一个在喜欢背后说人闲话的女生。”
COBB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愤怒的声音:“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等等,等下,让我再回顾一下这一刻。我已经超越了我自己,现在,你既是一个十三岁的啦啦队长,同时又是一个对孩子过度保护的母亲。”
Cobb疲倦地叹了口气,他突然问道:“Eames,你爱Arthur吗?”
他俩同时紧张起来。Cobb震惊于自己这发直球真的被打出去了,而Eames震惊于他居然有一天会被迫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
Eames慢慢镇定下来,他嘴角总是微笑着像只狡黠狐狸般的弧度渐渐消失了,他那总是一副漫不经心骗子作态的姿势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的身体前倾,几缕头发落到脸上,近到Cobb甚至能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
他低声说:“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呢,Cobb?”
Eames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Cobb,他继续说下去:“你真的仔细注意过他吗?看到过真正的他是多么耀眼的美丽吗?不是说他确实引人注目、出众的外表,而是他平时握住枪的手,或者是他生气时粗哑的声音,又或者是他在思考、移动和获取知识方面令人惊叹的速度,你从来都没见过……”
Eames叹了口气,远离Cobb:“你没有见过,我也不想让你看见。”
Cobb看着他,仔仔细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似乎他非常满意。最后,他更多的是对自己而不是Eames点了点头说:“关于为什么Arthur的潜意识不会伤害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告诉你,我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况。”
Eames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Cobb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他避开Eames的视线,拉了拉他的衬衣袖口,用一种近乎痛苦的语气说:“mal和我……当我们进入彼此的梦中时,也是这同样的情况。我想也许……”
“我知道。”Eames打断道,看上去有些尴尬。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关于Arthur,我已经弄明白了。他不会伤害我,对吧?他的潜意识见不得我受一点伤害,因为……因为……呃,你明白的。”
“你怎么……?”
“他不认为这是我的问题。”Eames解释道,“这说明他一定知道问题出在他身上,而不是我。”
“那你们干嘛不干脆在一起?”
Eames低头盯着他的鞋面,Cobb惊讶地笑了起来。
“我真不敢相信Eames,你他妈的居然在紧张!我见过你做的那些事……那些危险到我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的事,你曾经在一位伊朗王子的父亲和14名愤怒的武装保卫面前与他调情,最后还成功逃脱出去,但你却不敢去邀请Arthur来一场约会,所有人都知道和你有着同样想法的Arthur。”
“你以为他会认真吗?他不相信我。”
“他相信你能保护他不被杀害。”
“现在没人想杀他。”
“上帝啊Eames,我不是你的爱情顾问。你以前追求别人时可从来没这么多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试试最简单的方法呢?”
“以前也没这么重要不是吗?”Eames突然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还没等Cobb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出去了。
—
“Arthur,我想你应该让我吻你。”
Arthur嘴唇紧闭,抿成一条透着愤怒的细长直线,他厌倦了Eames总是拿这种话来刺激他,逼迫他看他还能为自己付出多少。也厌倦了Eames不断侵入他的空间,他一寸寸往后退让,直至站在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
“我想我不应该这么做。”Arthur直截了当地回答。
晦暗的房间里烟雾缭绕,门外传来人们不甚清晰嗡嗡的低语声,合着偶尔的笑闹声,空气染成一片朦胧肮脏的帘幕。他们在一个高级赌场的后面,Eames在一张空牌桌上洗牌,Arthur摇晃着酒杯里的杜松子酒,陶醉于酒液烧过喉咙的灼热感和从胃部腾升起来的热烈火焰。
“为什么你总是说不?”Eames问。
一瞬间,一股愤怒的情绪猛窜上Arthur心头,燃烧的怒火甚至让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东西。Eames拥有他的一切,而现在,他甚至能随意穿梭于Arthur的梦境之中,就好像他才是这个梦境的造物主。Arthur不想像个无理哭闹的孩子,但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这不公平,Eames。”他大声说道,强迫自己不要为了那些荒谬的话感到畏缩,“这太不公平了Eames,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你需要的不过是另一具充满吸引力,温暖的身体罢了,比起其他人,我也不过……”
他抬头看着Eames,非常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Eames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他从来没见过Arthur紧张的样子,这让他的皮肤微微刺痛发痒。
“我知道你的一切。”Arthur说,“我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你。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工作,也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我知道你写出来的字总是有点脏兮兮的因为你是个真正的左撇子,而且你特别注意更多使用你的另一只手来迷惑对方,所以当你在打斗中突然换手时,你的对手就会失去他们的优势。我还知道你有时会漏掉下巴上的一处胡子没有刮,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懒得刮刮胡子。”
“Arthur——”Eames试图打断他,他看上去比Arthur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更吃惊。
“闭嘴听我说完。”Arthur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总是在工作前抽两包烟,但是其他时间你从来都不抽烟。我知道你的中间名是Liam,而Eames根本不是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在思考时手总是会不自觉地触碰下嘴唇,枪战中你总是会解开衬衣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我能看见你纹身的边缘。你总是很容易就能与孩子和狗交朋友。当你真正生气的时候,你从来都不会发作出来,你只会变得更平静,用讽刺的话语刺痛他人。我知道……我还他妈的知道你只吃‘红粉尤物苹果’,当你住在蒙巴萨的时候你甚至还会把他们进口到蒙巴萨。”
Arthur沉默下来,他倒在他的椅子上。Eames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当Arthur开始摇头时他又猛地闭上了。他非常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知道当你在接吻时,你的手指扶着我的臀部,就好像你只需要这样就能让我沉醉。你的确做到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候,在圣彼得堡,我他妈的简直像个傻子一样的屈服了,我向自己保证我绝不会爱上你,但是,但我还是……”
Arthur猛地喘了一口气,迎着Eames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衬衫领口下的皮肤在无声地燃烧。
Arthur喃喃道:“你问我为什么总是拒绝你……想想你做过的那些事,那就是原因。”
“说完了吗?”Eames的语气与Arthur相似的平静。
Arthur挤出个不太自然的微笑,一个介乎于他中枪后和他真正嘲笑什么之间的表情。
“是的,Eames,这就是全部了。”
“好,你想要知道一个秘密吗?”
“你说吧。”Arthur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你正在做梦。”
“我……睡着了?”Arthur没有费心争论这个问题,他看过太多太多的人们浪费二十分钟之久去说服自己与其他人,他们有多不可能正在梦中。他伸手去拿口袋里的骰子,把它投掷在身边一张沾满了灰尘的废弃赌桌上。四个点朝上。他又重新扔了一次,这次是三个点朝上。最后一次是六个点朝上。他确定他们一定在梦中。
“你是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的?”Arthur问。现在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在凌晨一点半左右在酒店的沙发上睡着的。
“那不重要。”Eames说,“跟我来。”
“我们在哪里?”Arthur问道,“这是在你的梦还是我的梦里?”
“全部都是我的。”Eames回答说,“这是我的梦,我的潜意识投射。对你来说一点危险也没有,放心跟我来吧。”
Eames打开门,这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古旧的赌场,铺满了大片大片的金色和红色。松软的高档地毯让Arthur的每一步都像是陷落在了柔软细密的沙滩里。身着黑色礼服长裙的女人们在木制老虎机前拉下象牙制的把手,男人们抽着雪茄,落下橙红色的灰烬燃尽最后一星火光堆砌在桌上散乱的筹码旁。这里完全不同于其他仿拉斯维加斯式赌场那虚伪塑料的感觉,所有的东西都被精心制作得与现实几无二致。
Arthur抬起头来,但他不得不迅速移开视线以免自己感到眩晕。天花板大概离他们有四百英尺高,高到Arthur甚至觉得快要触到云端。精致的吊灯上缀满银和水晶,捕捉光线又折射出去,数百条微型彩虹在顶上熠熠发光。
“差不多了。”Eames说,慢慢走近一扇镀金的大门。他打开门,瞬间,Arthur发现他们正站在悬崖上。Eames揽住他的腰,把他拖向悬崖边。多讽刺啊,Eames确实如同他心中所想那般逼迫他来到了悬崖上。于是他停下来,拒绝向前再进一步。
“求你了。”Eames平静地说,“来看看这边的风景吧。”
Arthur叹了口气,跟着Eames走了最后的几步。边缘处围着一圈铁铸栏杆,它低得一个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推倒它,但也足够Arthur舒舒服服地靠着它俯视下方。他回头看了一下,仍然能看见赌场,但是看起来这距离比他们之前从门口到这里走的那几步路要远得多。它现在在一座小山上,被大片大片的灌木迷宫遮掩起来。
Eames说得对,这景色的确值得一看。尽管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他们脚下的大海却依然是完美的蓝绿色,平静而深邃,如同一块无边无尽不断延伸的碧蓝色宝石。蓝黑色的天空幕布一样洒满了星星,遥远的距离也无法模糊它的辉光,海天交融之处,星子们排成一条完美的直线,从天空中流淌下来,像一滴滴发光的墨水流进水中。
Arthur想,就连Eames的梦中世界都他妈的美得令人震惊。
“说点什么吧。”Eames说。
“什么?”Arthur没有听懂。
“你和Cobb训练了我的潜意识。如果现在你建造一座能够触到天空的桥,要多长时间才会有人来阻止你?”
“能够触到天空的桥?”Arthur在内心算了算,“我想这意味着我必须先有一条确定的地平线,这样我才能建起桥来,本质上来说就是创造一个看起来和你一样但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概念,这样我才能够自由地操纵它。这很棘手,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搭完这座桥。可能只有三四分钟吧,当然,只要我不还手的话。”
“好啊。”Eames同意道,“试试看吧。”
“什么?”Arthur从他靠扶着的栏杆上直起身子,“我会先被杀掉的。如果你想醒来的话,我们最好还是等设定的时间到,或者干脆杀了我。”
“让我开心一下吧。”Eames说,嘴边露出一丝微笑,这让Arthur在内心感到些许局促不安。
Arthur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再和Eames争吵了,好吧,或许他其实有点喜欢和他吵架,但那只是为了调情。或许现在照指示去做会更简单些。
他想象着一块由星星和水构成的幕布,就像他看到的那样,除了蓝色还是蓝色,然后把它从自己的思维中拉出来,像一块毯子一样在天空中展开,把它扔在悬崖边上,它就会迅速膨胀并且拉开距离,Arthur用幻想出来的钉子把它钉在离这里不到半里远的地方。
属于他自己的天空被固定在适当的位置,接着是想象着一座桥从悬崖正面延伸出来。一开始建起来比较慢,但是渐渐的,速度变得快了起来,悬在玻璃一般静止的水面上,像一列火车加速穿过原野。在梦中最难的部分不是创造,而是让它看起来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一个梦境中的人来到这座桥上,但却没有意识到这是合理的,他们只会把它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
Arthur并没有在意Eames,也没有注意到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或者任何能够引起他在梦中建造的纯粹兴奋感以外的事情。他的桥看上去就像是悬崖的本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延伸,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挂在空中。
在梦中制作一个物体很容易,甚至比创造概念更为简单。但是这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做到,就像他自己还有Cobb,还有最好的那个伪装者——Eames。
当某些事物不存在时,去哄骗人们相信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真切的情感流露,这会使得梦境比现实生活更加生动鲜活。Arthur从内心深处找到了一种感觉,就是试图追赶不可能的事情所产生的骄傲和敬畏,以及寻找美好向往的尽头那苦乐参半的感觉。他把这些感觉融进了石头与天空之间最后一英寸的桥上。
“完成了。”他几乎是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他向后退了一步,笑着看着通往他们面前桥梁的粗糙的楼梯,那里曾经是一排铁制围栏。
“真不敢相信我在你的潜意识追上我之前就完成了。”
Arthur转了一圈,Eames盘腿坐在地上,倚着一棵之前不在那里的橡树。他不记得Eames有动过。
“我花了多长时间?”他皱着眉头问。
“半个小时。”Eames回答。
“但是为什么还没有……”Arthur回头扫了一眼迷宫,想象着拿着干草叉的人从出口处涌出。他认为他可能低估了Eames建造迷宫的技能。两个女孩子的投影在树丛中玩跳房子游戏,当他看向那边时,穿着黄色裙子的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她笑起来和Eames一模一样。
“嗨,Lucy。”Eames喊道。
“你好啊,Eamesie。”她回答说,“你想和我还有Katie一起玩吗?”
“我在和Arthur说话呢。”
“好吧,那过会儿呢??”
“当然可以。”Eames回答,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的表妹。”他解释给Arthur听。
“Eames,你做这一切是想告诉我什么吗?”Arthur恼怒地问,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又轻又细。
Eames笑着看他,好像在说,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个笨蛋。
Arthur脚下的大地突然坍塌了。
——
他在一片漆黑中醒来,盖在身上的羽绒被太暖和,他想把它推开,但是床的另一边压着一个重物,被子缠绕得太紧,Arthur没办法挪动一分。
他感觉自己没办法集中精力,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回忆起他刚刚梦到的东西。他记得他是在沙发而不是在床上睡着的。手腕上静脉注射让他有些发痒,他把针头拔了出来,揉搓着它留下的针孔带来的疼痛。
“早上好啊,亲爱的。”他旁边那个重物说道。Eames坐在另外半边床上,他仍然穿着一件人字斜纹的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蔓越莓色的衬衫。他压在被子上面,而Arthur正被包覆在被子里面, Arthur不认为Eames有那么绅士,因为Arthur显然是穿着衬衣睡着的。
好在Arthur根本没空去管Eames的那些东西。月光洒进房间,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淡金色,Eames看起来很高兴,他的手轻轻地放在Arthur的膝盖上,然后是他的肩膀,他的头,他们的嘴,全部都慢慢地越靠越近,直到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直到他们碰触到对方的嘴唇,开始亲吻。
Arthur推开被子,这次和之前的原因不同,Eames滑到他身上,他的大腿跪在Arthur的双腿之间,手插进Arthur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里,轻柔地拨弄着他的发丝,Arthur赤裸的胸膛随之微微起伏。
“所以。”当他们最终分开时,Arthur喘着气说,“我想我现在应该认真对待你了,Mr.Eames。”
Eames的手沿着他的夹克印在Arthur赤裸皮肤上的痕迹慢慢地划过,他的嘴唇跟着他的手一路亲吻,直到他对着Arthur柔软的腹部微笑。Arthur觉得Eames闻起来就是英国人的代名词,是茶、咖喱还有湿润的草坪的集合体。但更妙的是他皮肤底下真正的味道——一种野蛮生长,不同于这世界上其他任何的东西。
Eames顺着Arthur苍白的脖颈来到他的喉结边,他停顿了一会儿,纷纷扰扰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飞闪而过,在这刹那间他突然清楚地捕捉到那丝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们之间的联系便是唯一能把他那颗漂浮无定的心牢牢拴在地上的东西。